巡星记
作者:黄绍科1120252253
文明的最终发展阶段是什么?宇宙一定是一片你死我活的黑暗森林吗?宇宙中会不会也有像人类这样有“爱”的文明谋求共同繁荣呢?所以,我们不妨设想宇宙中有这样的一个巡星公社,当中的每一位巡星员都愿意出于个人意志和自由,观察、保护每一个潜在的“公社”文明。所以,宇宙中可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故事呢?
1959年,执行巡星任务的一名硅基巡星员,因途径地球大气层时遭人为干扰,意外坠落在中国湘东山区,其濒临死亡时被九岁男孩吴撇子发现救起。
到达吴撇子所在村庄后,村民误将他认作迷路的苏联援建专家,他化名吴大用留在村庄中,凭借超强身体素质帮助村民劳作,并传授先进劳作知识。1960年湘东大旱,饥荒肆虐,他不顾《不干预准则》,耗损过半能量动用气象技术引来降雨,并让庄稼一夜成熟救下全村,村民视他为神仙,他却拒坐神轿,高呼“人民万岁”,消解神权,传递平等希望。
1962年,25光年外有掠夺型文明欲用“沼泽”打击抹除地球,吴大使用违规传送技术,希望前去化解危机,却发现早已有同志在场,处理“沼泽”危机后,吴大用因干预低级文明被判剥夺巡星权,永久不得回归星际公社,且必须在人间不留痕迹地消失。
重回山村的他,默默耕作、教书育人,把星际公社的无私理念编成故事传给孩子。最后他为救落水孩童,以普通农民的身份纵身洪流牺牲。他用生命播下善良与奉献的火种,让这份精神扎根土地,印证了最高级的文明是播火后悄然离去,让人类自己成为光。
第一章:概率外的坠落
时间:1959年。坐标:中国,湘东山区。
对于巡星员而言,坠落是一场由低概率事件引发的灾难。他原本的拟态目标是前往欧洲的苏联专家,因此他维持着典型的欧罗巴人种外貌:高鼻梁、深陷的眼窝,以及一头干草般的黄发。但在穿越大气层时,遭遇了不知名的人为干扰,他像一颗失控的流星,一头扎进了这片缺水的褶皱群山。
九岁的吴撇子发现他时,他正蜷缩在后山的一块角砾岩旁——那是吴撇子的“石头干妈”,传说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化成的。
巡星员此时的状态极差。他虽然已经被改造成硅基生命,能以石土为食,却完全无法抵抗地球原始碳基环境下的微生物攻击。数以亿计的细菌正疯狂冲击他那尚未闭合的代谢系统。他虚脱了,喉咙像在被火灼烧。
吴撇子吓了一跳,却并没有逃跑,他看着这个“黄毛”虚脱的模样,大着胆子递出了一瓢带着泥腥味的井水。“黄毛”睁开眼,蓝眼睛里倒映出吴撇子那张沾满泥土、因饥饿而枯瘦的脸。那勺水对他而言,既是救命的清泉,也是充满致命微生物的毒药。但他在这双清澈、饥饿却又带着原始善意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宇宙中稀缺的能量——那是超越生存本能的、无偿的利他主义。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那一刻,巡星员在日志中写道:“该文明处于极度匮乏状态,但已表现出公社级的道德萌芽。”
第二章:苏俄来的“吴大用”
全村轰动了。人们从十里八乡赶来,围在吴家门口,像看洋娃娃一样看着这个“黄毛”。村里唯一的知青老陈,推了推破了角的眼镜,试着用那点憋屈的俄语打招呼。“黄毛”的大脑飞速解析着语言逻辑,随后用一种带着西伯利亚口音的俄语回应了。
“同志!”老陈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是苏俄派来支援咱们建设的专家!他是同志!”“他是迷了路,才落到咱们这儿的!”
全村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变成了亲近。在那个火热又艰难的年代,“同志”二字重逾千金。尽管黄毛看起来虚弱不堪,但村里人一致同意,让他住在吴家,由全村供养。
一个月后,“黄毛”能下地干活了。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吴大用”。
大用确实“大用”。他力气惊人,做事从不喊累,最奇怪的是,他几乎不怎么动村里配给的那点口粮。他的劳动效率是常人的数倍,且精密如机床。吴撇子常看见他在夜里坐在田埂上,抓起几把干净的碎石子,像嚼蚕豆一样嘎嘣嘎嘣咽下去,然后喝一大桶井水。
“大用叔,你为啥吃石头?”吴撇子问。
大用摸摸他的头,中文已经说得极好:“因为叔是一块想变成人的石头。撇子,等你们以后日子好了,石头就不好吃了。”
第三章:那一夜的“神仙”
1960年,大旱。
湘东的土地裂开的缝能塞进拳头。全村的大锅饭早就断了炊,人们开始吃树皮,吃观音土。吴撇子瘦得像根麻杆,肚子却因为消化不了泥土而高高鼓起。
吴大用站在田埂上。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张张皮包骨头的脸,以及一棵棵即将因缺水而旱死的稻苗。他的核心处理单元在剧烈震荡。他想起公社的《不干预准则》:“文明的苦难是进化的必经之路,过早干预会导致文明萎缩。”
但他看到了吴撇子。小男孩捧着最后一点点野菜汤,磕磕绊绊地踉跄到他面前,小声说:“大用叔,喝了这碗野菜汤吧,这是我妈在山上好不容易找到的。你是专家,你得活着教我们种地。”
“去他妈的进化。”吴大用在心中暗骂到,面对天灾,面对《不干预准则》,面对眼前虚弱的吴撇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无大用”的名字真是取得再恰当不过了。
是夜,大用一夜未归。
是夜,湘东的上空出现了诡异的异象。没有雷声,只有微弱的、蓝色的波纹在空中扩散。那是大用动用了本用于改造行星大气的“离子定向诱导技术”,强行接入了地球电离层。他耗费了过半的能量储备,利用离子定向诱导技术,从数千公里外的海面上“搬”来了水汽。
雨落下了。
不仅有雨,第二天清晨,村里的庄稼像是在一夜之间偷了时光,金灿灿地垂下了头。饥饿的危机解除了。
全村人看着齐刷刷成熟的庄稼,跪在泥地里嚎啕大哭,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他们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吴大用干的。他们扎了最高、最红的神轿,抬到吴家门口,要把大用请上去,高呼“神仙下凡”。
大用看着那顶轿子,又看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曾救过他命的人。他没有坐。他走到轿子旁,伸出一双大手,把吴撇子和几个饿得发抖的孩子抱了上去,又稳稳放下;又把几个颤抖的老人扶了上去,又扶了下来。
最后,他站在轿子上,用尽全身的能量大喊了一声:“人民万岁!”这不是口号,而是一次对星际公社底层逻辑的共鸣。他在消解“神”的权威,试图将这种力量还原为一种平等的、集体的希望。那一刻,他的眼角流出了一滴蓝色的液体。那是硅基生命的泪。
第四章:25光年外的审判
1962年深秋。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吴大用已经成了这个山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大用突然感到脊椎一阵战栗。他的感知域探测到,距离地球25光年的空间发生了一次“坐标沉降”——那是“沼泽”打击。一种他们的文明用来清理太空废料,被、部分掠夺型高等文明灭绝低级文明的常用技术——这是一种通过局部改变普朗克常数,以光速沉降宇宙部分空间,默默吞食接触到的一切微观粒子,使空间陷入死域的清理手段。
某个掠夺型文明观察到了地球,并决定在火种燃烧前,将其无声抹除。
大用没时间犹豫。他启动了违禁的“粒子湮灭传送”,身体瞬间化为无数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25光年外,虚空。
等到与大用身体成分相同的粒子聚合成形时,五个身影已经矗立在那里。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像一团光,有的像一只海鸥,还有一个老人样的身形穿着古巴式的军装。
那个长得像古巴老人的守望者,随手向那片正在蔓延的“沼泽”里投掷了一枚漆黑的强互作用力“石块”。“石块”瞬间中和了空间塌陷。
“结束了。”老人转过头,眼神严厉地看向大用,“吴大用同志,你违规了。三年前在地球中国湘东,你向低级文明展示了不属于那个时代的技术。”
“我请求解释……”大用低下了头。
“不必解释。”那个光态生命体冷冷地说,“三年前,你动用了领先人类至少80年的气象控制技术。你违反了《宇宙共产主义三大协议》。你干预了因果,你让那个文明看到了‘神’,而不是‘自我解放’。”
“我看到了幼体的消亡。”吴大用回应,“我不能看着救过我命的同志死在我面前。”
“情可容,理不可容。”老人沉默了片刻,“你的‘巡星权’将被永久剥夺。按照协议,你将不能再回到公社。同时,你必须在那片土地上消失,且不能留下任何高于该文明水平的遗物。”
第五章:最后的“故事”
吴大用再次回到了村里,身体却比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庄时更为虚弱。他显得油尽灯枯,满头黄发白了一半。他再一次看着田中摇曳的青苗,心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被地球文明吸引的那一天。
以地球公历来算,那应当是1848年的某个冬夜,彼时的他刚刚处理完一个侵略型高等文明对一个处在孕育期文明的“弹珠”打击——那是使用强相互作用力高质量球体撞击恒星系中的一颗或多颗星球,使其偏离原有轨道,从而导致星系紊乱、摧毁整个星系的手段。身处百万光年外的他感知到这颗蓝色星球上,有一位大胡子在极其贫瘠的物质条件下悟出了宇宙文明的最高社会逻辑。仅是如此,他便认定这个文明有被观测、保护的价值。虽然他最终花费了百余年才来到地球,虽然他并不是第一个造访这个星球的外人,虽然他并没有到达原有的目的地,但如此这般,似乎也算得上不错。吴大用长叹出一口浊气,缓缓向吴家走去,如同卸下了身上的一切重担。
他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采草喂集体的牛羊,在地里像老牛一样耕作,教大家如何更科学地插秧。晚上,他在简陋的教室里,给孩子们讲大山外的世界,讲那些关于“星星上的公社”的童话,讲什么是“公有”,讲什么是“无私”。他把那些高等文明的奋斗史,编成了通俗易懂的故事。
“撇子,叔要走了。”在最后的一个夜晚,大用摸着吴撇子的头,“撇子,我最后给你讲个故事。”大用看着星空,“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种石头。它们本来各过各的,互相碰撞、粉碎。后来,有一块大石头说,咱们别撞了,咱们连在一起,变成一座山,这样风吹不动,雨淋不透。于是,所有的石头都手拉手,最后它们不仅变成了山,还长出了草,开出了花。”
“大用叔,那石头后来呢?”
“后来啊……”大用笑了,“有些石头飞到了天上,去寻找还没变成山的碎石子,想告诉它们这个秘密。”
第二天,吴大用死在了村头的河里。
那是为了救两名失足落水的孩子。吴大用没有动用任何外星技术。他只是像一个最平凡的中国农民那样,纵身跃入湍急的洪流。他把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顶上了岸。
他在岸边停止了呼吸,手里还死死抓着孩子。
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在那场审判中,他曾回答:
“我不后悔。因为他们会记得我来过。等我走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就会变成像我一样的人。到那时候,他们就不再需要神,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光。”
很多年后,吴撇子也成了村里的老教师。当有人问起当年那个神秘的、死于见义勇为的苏俄专家后不后悔时,吴撇子总会想起大用叔临死前那个平静的眼神。
他知道大用叔不会后悔。因为那个“黄毛”已经在那场荒年里,在那个神轿旁,在最后的故事里,把一颗火种深深刻进了这片土地的基因里。那些孩子会记得他来过。更重要的是,他们也会去做他所做过的事。
这就是宇宙中最高级的文明形态——播火,然后消失。